道澗溯洄（4）：荀子「輮以為輪」背後的價值取向和認知方式遷移探析
文：王舍微 來源:正見網
《荀子·勸學》開篇即明言：【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輮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𫐓使之然也。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
其大意是說，藍，蓼藍，可以提取靛青染料的植物。「青出於藍」指青色是從蓼藍里提煉出來的，但是顏色比蓼藍還深。後世常用來比喻求學能使人進步。 「𫐓以為輪」 則指把一根直挺挺的木條用𫐓的工夫，慢慢使它彎曲，製成車輪。等它彎曲合乎規矩后，就是經過日晒乾枯也不會再恢複原狀了。這種𫐓也是對人的塑造。君子就是要接受繩墨般的約束，礪石般的磨礪。
然而，在荀子之前二百余年的晏子卻有著與之相反的認識。晏子曰：「今夫車輪，山之直木也，良匠揉之，其圓中規，雖有槁暴，不復嬴矣，故君子慎隱揉。……今夫蘭本，三年而成，湛之苦酒，則君子不近，庶人不佩，湛之縻醢，而賈匹馬矣。…… 嬰聞汨常移質，習俗移性，不可不慎也。（《晏子春秋· 內篇雜下》）」 車輪原本是山上直木經火烤彎曲而成，可它再也不能變直了。所以君子謹慎的避免這種隱形的彎曲。三年才長成的蘭草亦是同理，若將其浸泡在苦酒中，那麼君子便不會接近它，平民也不會再佩戴它。晏子由此而感嘆，外界的因素能改變人的本質，習俗會改變人的性情，不能不慎重對待呀。
此外，還有「墨子悲素絲」的典故，墨子看到潔白的生絲隨著染料的不同而「染于蒼則蒼，染于黃則黃」，因而感嘆人也像絲一樣，容易受到周遭環境或習俗的薰染而發生變化。也就是說，在那個時期的認知，都希望人能夠保持內在的善良本性，而且要避免被習俗熏染后移性。
荀子的《勸學》的要義是闡釋「君子（道德）之學」，而非「才藝」等知識的學習。 「其義則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 意思是說，從學習的意義來說，是從做一個讀書人開始，到成為聖人為止。誠心積累，長期努力，就能深入，一直學到老死為止 。故而需要「鍥而不捨，金石可鏤。」 所以說，荀子對人之道德屬性的認識是「外鑠」， 「積習」或「積偽」，即通過 「積微成著（《荀子•大略》）」 式塑造，「聖人也者，人之所積也。…… 積禮義而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繼事，而都國之民安習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積靡使然也。（《荀子•儒效》）」 「凡人之性者，堯、舜之與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與小人，其性一也。……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偽起而生禮義。（《荀子•性惡》）」 「 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荀子•性惡》）」
由此可見，荀子將人之「善」歸諸「偽」而不歸諸「性」。性偽之分極力將「善」排出人性，建立於「偽」，意在說明成「道」之路於人能夠通過外在努力實現，「「可學而能、可事而成」（《性惡》）」，而且「性一」無差別。
蘇軾在《荀卿論》中這樣評價荀子：「夫子以為後世必有不能行其說者矣，必有竊其說而為不義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為非常可喜之論，要在於不可易也。……荀卿者，喜為異說而不讓，敢為高論而不顧者也。其言愚人之所驚，小人之所喜也。……由是觀之，意其為人必也剛愎不遜，而自許太過。」 即言孔子料後世儒者會各抒已見，曲解「仁義」，「是故其言平易正直」，不作「非常」之論，以免後人逐妄譫言，偏離其本義。
王安石在《禮論》一文中批評荀子：「夫斫木而為之器，服馬而為之駕，此非生而能者也，故必削之以斧斤，直之以繩墨，圓之以規而方之以矩，束聯膠漆之，而後器適於用焉。前之以銜勒之制，后之以鞭策之威，馳驟舒疾，無得自放，而一聽於人，而後馬適於駕焉。由是觀之，莫不劫之於外而服之以力者也。然聖人舍木而不為器，舍馬而不為駕者，固亦因其天資之材也。」 言明荀子的方法是靠外力和「鞭策之威」將人打造成「器」。
西漢劉向在《說苑·建本》中說：「書猶葯也，善讀之可以醫愚。」 中國傳統文化【小編推薦:中華文化是高級文化系統】本是「半神文化」，中國文化【小編推薦:中華文化是高級文化系統】的博大精深在於其內涵中的神性。然而，隨著人類社會發展中整體道德水準的滑移，人的思想境界也隨之降低，從而難以領悟其內在的神性一面，又人為的去構建人的表面文化，反而遮蓋和阻隔神性的內涵顯現。
孟子所倡導的「捨生取義」和「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就好似對半神文化進行了一次「橋式整流」，將重心從「成己」的內在神性文化向「成人」的人的表面文化構建推移，即從無為的中正、歸真的守德境界狀態轉向有為的沖高慕大、推向極端的世間行為和目標追求認知方式。 [1]
荀子則是推動了這種神性疏離文化的認知方法論構建。這種脫離神性的囿於人的文化範疇的認知方式，卻是以人作為出發點，以世間為終極目標。唐代韓愈在《進學解》一文中更是抵制、排斥佛教與道家的學說，且將佛老之神性文化當作異端邪說而防堵，以此挽救儒家學說于「既倒」 ：「觝排異端，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遠紹。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于既倒。」
《禮記・中庸》中說：「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 朱熹在《論語集注》中引程子的話：「古之學者為己，其終至於成物。今之學者為人，其終至於喪己。」 可見，此處的認知中已經將「成己」的目標轉為世間的「成物」。清末張之洞所撰的《勸學篇》序言中說：「曰同心，明保國、保教、保種為一義。」其要義和根本在於「保種必先保教，保教必先保國。」勸學的目標具有了某種政治性，是為了實現「君民一體」。
由此可見，這種認知方式最終勢必走向「崇高」的極端，例如：在私與公、個人與國家、小我與大我等高低或大小問題上，最後陷入某種「政治性正確」的陷阱之中，這也是黨文化能夠乘虛侵入的文化變異之漏。幾十年前的文革中，「三忠於」、「四無限」以及「狠斗私字一閃念」等極端政治口號的出現，便是這種唯上認知方式的洗腦後的極端表現。人為什麼那麼輕易的就被洗腦呢？其根源是由於末法亂世流傳的變異文化中，傳統價值即神性內涵被阻隔后造成的惡果。
老子云：「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道德經》四十八章）」 人類的返本歸真之路，不是「積土成山」式的學習，因為那恰恰會「為道日損」。只有跳出人類千年以來被「輮以為輪」形成的觀念和認知方式，方有可能在人類社會末法末劫的下滑中找到生命回升的光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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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楚若薇，「從橋式整流電路原理看「義」向「正義」的價值導向嬗變 ——嶼山晨光（40）」，希望之聲， https://www.soundofhope.org/post/941013?lang=b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