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跨越兩千多年的對話:「克己復禮」在講什麼?

文:躬行 來源:正見網
對於上世紀六十年代出生的中國人來說,「克己復禮」這四個字,也許有著一種特別的記憶。
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共發動「批林批孔」運動時,我還在上小學。那時候,學校里也在批判孔子,「克己復禮」是經常出現的一句話。年幼的我並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意思,只知道這是孔子的「反動思想」,是必須批判的東西。讓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四個字卻一直留在了我的記憶里。
許多年過去了,當年的政治口號漸漸遠去,而「克己復禮」卻沒有隨之消失。直到後來,走上法輪功修鍊之路,在師父的開示下,我才開始重新認識中華傳統文化【小編推薦:中華文化是高級文化系統】。隨著修鍊的深入,漸漸發現,那些曾經聽過卻不明白的古老話語,原來蘊含著如此深刻的修身之道。童年時那句令人不解的「克己復禮」,也再次浮現在心頭。
孔子究竟在講什麼?為什麼一句流傳了兩千多年的話,會在二十世紀成為政治批判的對象?它原本要告訴人的,究竟是什麼道理?
帶著這樣的疑問重新打開《論語》,才發現兩千多年前,孔子與弟子之間的一段對話,原來與今天的我們仍有著如此深切的聯繫。
「克己復禮」出自《論語·顏淵》。有一天,孔子最為器重的弟子之一顏淵,向老師請教什麼是「仁」。孔子回答:「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接著問,具體應該怎樣做呢?孔子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把這段對話連起來讀,就會發現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事實:顏淵問的不是怎樣治理國家,也不是怎樣恢復某種政治制度,而是一個人怎樣才能達到「仁」的境界。孔子告訴他,要約束自己不合乎禮的慾望與行為,使自己的言行歸於禮。一個人能不能做到仁,首先取決於自己,而不是別人。
這裏最值得注意的是「為仁由己」。孔子把修養的起點放在了人自身。
人在生活中,往往容易看見別人的過錯,卻不容易發現自己的不足。遇到不順心的事情,也常常先想到外界如何不公、別人如何不好。但孔子教導學生時,並沒有讓他先去要求別人,而是讓他從自己的視、聽、言、動做起。一個人看到什麼、聽進什麼、說出什麼、做出什麼,都與他的內心有關。所謂修養,不是掛在嘴邊的道理,而是體現在日常生活的每一個舉動之中。
如果只從字面理解,「克己」似乎有些嚴厲,彷彿要一個人壓抑自己,甚至否定自己。但孔子所說的「克己」,並不是要消滅人的正常情感。人有喜怒哀樂,有自己的願望,也有自己的好惡,這些本來就是人的自然情感。一個有修養的人,並不是沒有感情的人,更不是遇到任何事情都無動於衷的人。問題在於,人能不能主宰自己的情感,而不是反過來被情感所支配。
一個人受到委屈,難免生氣,但是否就可以因為生氣而不分是非地傷害別人?一個人希望得到利益,本來無可厚非,但是否可以為了利益而不顧道義?這些才是「克己」真正需要面對的問題。克制的不是人的正常情感,而是那些使人偏離道義的私慾與衝動。
《論語》中還有一句話:「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君子遇事先反省自己,小人則常常向外要求別人。這與「為仁由己」所表達的精神是一致的。克己不是要使人失去自我,而是使人能夠真正主宰自己。
那麼,「復禮」又是什麼意思呢?
孔子生活在春秋時代,周王室衰微,諸侯爭霸,原有的禮樂秩序逐漸瓦解。孔子十分推崇西周禮樂文明,曾說:「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因此,他所講的禮,確實包含當時社會制度、身份關係與政治秩序的內容。但如果認為禮僅僅是一套等級制度,恐怕又把它看窄了。
在中國傳統文化【小編推薦:中華文化是高級文化系統】中,禮所涉及的範圍遠比今天所說的禮貌、禮節寬廣。子女怎樣對待父母,朋友怎樣彼此相處,人在不同場合怎樣說話行事,面對利益怎樣取捨,都與禮有關。這些規範的背後,是希望人在與他人相處時,懂得尊重、責任與分寸。
《禮記·樂記》中有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古人將禮與天地的秩序聯繫起來。四時運行,寒暑交替,萬物依時而生。人在天地之間生活,也需要有一定的秩序,使人與人之間能夠和諧相處。
不過,外在的秩序還不是禮的全部。孔子曾經反問:「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一個人如果沒有仁德,即使把禮儀做得十分周全,又有什麼意義呢?可見,禮必須有內在的仁德作為根本,否則就可能只剩下空洞的形式。
由此再看「克己復禮」,便會發現兩者原本是連在一起的。克己,是從內心修正自己;復禮,是使自己的言行合乎道義與分寸。內心有仁,行為有禮,兩者相互貫通,才是孔子所重視的修養。
不過,孔子為什麼如此重視人的修養?難道只是因為社會需要有規矩、有道德的人嗎?
如果僅僅從維持社會秩序的角度去理解,恐怕還沒有觸及中國傳統文化【小編推薦:中華文化是高級文化系統】的深處。
中國古代思想並不把天、地、人看成彼此隔絕的存在。人生活在天地之間,不僅依賴天地而生,也需要認識自己應當遵循的道。《中庸》開篇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在這一儒家思想脈絡中,人的本性與天命相聯繫,教育與修養也因此有了超越知識傳授和行為規範的意義。
孔子講「學而時習之」,學習便不只是讀書識字,還要將所學的道理落實在自己的言行之中。學了仁義,就要在待人處世中實踐仁義;明白了禮,就要在生活中依禮而行。人在日復一日的實踐中反省自己、修正自己,內心也隨之發生改變。
《論語》中還有一段孔子回顧自己一生學習歷程的話,如果與「克己復禮」放在一起讀,尤其耐人尋味。
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這顯然不只是隨著年齡增長,知識越來越豐富的過程。從十五歲立志於學,到五十知天命,再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孔子所描述的,也是一個人學問、德性與人生境界不斷成熟的歷程。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最後一句:「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這與「克己復禮」,乍看似乎有些矛盾。既然要克己,為什麼最後又可以從心所欲?
其實,正是在這兩句話之間,蘊含著孔子修身之道的深意。
人在修養之初,往往還會受到私慾、情緒和執著的影響,因此需要時時提醒自己,克制不合道義的念頭與行為。但隨著修養不斷深入,人的內心也在發生變化。原來需要勉強克制的私慾,逐漸不再那麼強烈;原來需要時時提醒自己遵守的道義,也逐漸成為內心自覺的選擇。到了一定的境界,人不再需要處處用外在的規矩約束自己,因為自己的內心已經能夠自然地合乎道義。
這正是「從心所欲,不逾矩」所展示的境界。
真正的修養,不是讓人越來越受到束縛,而是讓人越來越不受私慾的束縛。
如此看來,克己不是修養的最終目的,而是修養過程中必須經歷的工夫。它所指向的,不是一個處處謹小慎微、唯恐犯錯的人,而是一個內心端正、德性充實,能夠自然而然依道義而行的人。
而這條道路,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還有著更深遠的意義。
儒家從仁義禮樂入手,教人在日常生活中修養自身;道家則更鮮明地講返樸歸真,追求與道相合的生命境界。《道德經》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這裏的「損」,可以理解為不斷減去那些妨礙人與道相合的人為造作與執著。《莊子》則以「真人」描繪超越世俗執著、與道相合的理想境界。
孔子講「克己」,老子講「損之又損」,兩者雖然思想背景和具體內涵不同,卻都提醒人不要被私慾所支配。古人有時以「外儒內道」概括中國傳統思想中的一種人生取向:人在世間遵循仁義禮節,承擔自己的責任,在內心又不以功名利祿為生命的最終歸宿,而是不斷修養自己,追求更高的境界。
而在儒家自身的思想發展中,修身與天道之間的關係也得到進一步闡發。《孟子·盡心上》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人在認識自己的內心、涵養自己的本性時,也是在走向對天道的體悟。
這樣看來,中國古人為什麼如此重視做人,也就有了更深一層的解釋。做人,不只是為了在人間做一個好人。通過不斷克制私慾、涵養仁德、端正言行,人也在不斷提升自身的生命境界。當人的內心與行為逐漸趨於一致,能夠自然而然地遵循道義時,禮便不再只是外在的規範,而成為生命中自然流露的德性。
從中國傳統修鍊文化的角度來看,這正是一條由修身而向道的道路。
理解了孔子修身之道的這一層含義,再回過頭看上世紀七十年代的「批林批孔」運動,便會發現一種令人深思的反差。
在當年的政治批判中,「克己復禮」被解釋為孔子企圖恢復舊有社會制度、維護舊統治秩序的政治主張,又被用來影射現實政治中的所謂「復辟」。孔子確實推崇周禮,也有恢復禮樂秩序的政治理想,這是他思想的歷史背景。但如果將「克己復禮」全部歸結為政治上的復古與復辟,便無法解釋顏淵為什麼向孔子問「仁」,也無法解釋孔子為什麼回答「為仁由己」,更無法理解「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所指向的個人修養。
孔子所講的「克己」,是要求人向內反省自己,修正自己的言行。而在當年的政治運動中,人們接受的卻往往是另一種訓練:尋找別人思想上的錯誤,把別人作為批判的對象。一個是向內修己,一個是向外批人,兩者所指向的方向,幾乎恰恰相反。
對於當時的小學生來說,我們自然沒有能力分辨其中的差別。甚至許多年以後,如果沒有機會重新閱讀《論語》,一個人也可能始終不知道,那句從小被要求批判的話,原來講的是這樣一番道理。
當一種文化只能通過政治口號來認識時,人們所失去的,究竟是什麼?失去的恐怕不只是幾個古代詞語的本義,還有理解自己民族傳統文化和思想的一條道路。
兩千多年前,顏淵向孔子請教什麼是仁。孔子告訴他:「克己復禮為仁。」顏淵聽了,並沒有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一切,而是恭敬地說:「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意思是,我雖然不夠聰敏,也願意照著老師的話去做。
兩千多年後,當年那個在政治運動中反覆聽到「克己復禮」、卻不明白它究竟是什麼意思的孩子,在經歷了三十多年的修鍊人生之後,重新打開了《論語》。
時光流轉,世事滄桑。當年的師生早已遠去,但那場關於怎樣做人的對話,並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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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孔子的回答,始終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