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有言:一曲琴音,何以喚來四季?

文:長袖客 來源:正見網
春天,一位琴師撥動商弦,忽然涼風襲來,草木結實,彷彿秋天已經降臨。
到了秋天,他又彈奏角弦。暖風徐徐吹來,草木重新萌發,天地間竟呈現出春日的景象。
盛夏時節,他撥動羽弦,引來霜雪,河池冰封;嚴冬之際,徵弦之音又使陽光熾烈,堅冰消融。
最後,他奏響宮音,統合四弦。頓時和風吹拂,祥雲浮現,甘露降下,清泉湧出。
這位琴師名叫師文,他的故事記載於《列子·湯問》。
一張古琴,幾根琴弦,何以使四季隨音而變?在中國古人的認識中,聲音與天地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聯繫?
三年不成曲的琴師
師文原本聽說,古代琴師匏巴彈琴時,能使飛鳥起舞、游魚躍出水面,於是離家拜師襄為師,學習琴藝。
然而,整整三年過去,他始終沒有彈出一首完整的樂曲。
師襄見他如此,便勸他回去。
師文卻放下琴,嘆息道:「文非弦之不能鈞,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聲。內不得於心,外不應于器,故不敢發手而動弦。」
原來,師文並不是不會調弦,也不是不能成曲。他所追求的境界,並不止於琴弦與聲音。他認為,內心尚未真正領悟,琴器便不能與之相應,因此不肯輕易動弦。
又過了一段時間,師文再次來到師襄面前,說自己終於領悟了其中的奧妙。
於是,便有了開篇那場奇妙的演奏。
師襄聽罷,驚嘆不已。他認為,即使師曠的清角之音、鄒衍的吹律之術,也難以超過師文的境界。
師文三年不成曲,最終卻能以琴聲感應四時。這三年,他究竟在領悟什麼?
從《列子》的敘述來看,他所追求的,不只是嫻熟的技藝,而是心與器、人與音之間更深層的相應。
琴弦可以調準,樂曲可以練熟。然而,真正高妙的音樂,似乎還需要演奏者達到與之相應的心境。
這一認識,在中國古代音樂文化中並非孤例。
黃帝制律,取法天地
《呂氏春秋·古樂》記載,黃帝命伶倫制定音律。
伶倫來到山谷,尋找中空而管壁均勻的竹子,截取竹管,吹奏定音,以黃鐘為律呂之本。隨後,他又製作十二根律管,聆聽鳳凰的鳴聲,辨別十二律。傳說鳳凰雄鳴六聲,雌鳴六聲,與六律六呂相應。
這個故事耐人尋味。
伶倫並不是隨意規定音律,而是走入山林,尋找合適的竹材,聆聽自然之聲,從中辨別音律的法則。
在這一古老傳說中,音律彷彿不是人憑空創造出來的,而是天地間原本就存在著某種和諧的關係,等待人去認識。
古人又將樂器分為金、石、土、革、絲、木、匏、竹八音。不同材質的器物,各有不同的聲音。
鐘磬之聲清越,琴瑟之聲悠遠,竹管之聲空靈。器物的材質、形制、大小不同,所發出的聲音也各有其特點。
然而,古人對音律的認識並未止步于器物。
十二律又與十二月、陰陽消長和四時運行聯繫起來。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天地之氣各有其時,音律也被認為與之相應。
於是,聲音不再只是耳中所聞,而成為古人認識天地運行的一條途徑。
一根竹管,如何感應地氣?
中國古代還有一種十分特別的方法,叫作「律管候氣」。
《後漢書·律曆志》說:「天效以景,地效以響,即律也。」
古人通過日影觀察天時,又認為地氣的變化可以通過音律表現出來。
按照史書記載,候氣時要設置密閉的房間,將不同長度的律管依照相應方位安置,在管內放入極輕的葭莩灰。
古人相信,當相應月份的氣到來時,律管中的灰便會被氣吹動,甚至離開管口。
《後漢書》記載:「氣至者灰去。」書中還特別區分:為氣所動的灰會散開,而受到人或普通風吹動的灰則會聚集。
後世也有將律管埋設於土中,以飛灰候氣的記載。
在古人的認識中,隨著陰陽消長,天地之氣依照一定的節律運行。十二律各有所應,氣至而灰動,正體現了天地運行各有其時、各循其序的規律。
一根小小的竹管,既能發出一定的音律,又被用來感應地氣的變化。
古人所探尋的,似乎不僅是準確的音高,更是聲音與天地運行之間那種有序而相應的關係。
如果說律管候氣,是通過器物感知地氣的變化,那麼古代還有一個故事,講述的卻是人以律聲感動天地之氣。
鄒衍吹律,寒谷回春
戰國時期的陰陽家鄒衍,留下了一段與音律有關的奇異傳說。
相傳,燕國有一處山谷,土地肥沃,卻異常寒冷。即使有良田,也無法生長五穀。
鄒衍來到這裏。面對這片寒冷而荒寂的土地,他沒有開渠引水,也沒有修築暖室,而是取出律管,吹奏起來。律聲在山谷間響起。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隨著律聲傳出,溫暖之氣隨之而來,原本寒冷的山谷竟能夠生長黍谷。
後人便將這裏稱為「黍谷」。
漢代劉向《別錄》的佚文,經後世文獻保存了這一傳說:「鄒子居之,吹律而溫至,生黍,到今名黍谷焉。」
在古代陰陽家的認識中,四時寒暑與陰陽之氣的消長密切相關。鄒衍吹律的故事,正是把音律與天地之氣的變化聯繫起來。
回頭再看師文鼓琴,便會發現兩則故事之間有著相通之處。
師文通過不同的琴音,使春夏秋冬的景象交替出現;鄒衍則以律聲使寒谷回暖。
一個以琴弦感應四時,一個以律管感動地氣。
這些古老的記載,所展現的並不是孤立的神奇技藝,而是一種貫穿中國傳統文化【小編推薦:中華文化是高級文化系統】的認識:天地萬物之間存在著深遠的聯繫,聲音也能夠成為彼此感應的媒介。
那麼,為什麼古人如此重視音律?又為什麼認為,人的內心與聲音的和諧如此重要?
樂者,天地之和也
《禮記·樂記》說:「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又說:「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別。」
在古人看來,天地萬物既各有其序,又能夠彼此協調、相互感應。
一張琴上,不同的琴弦發出不同的聲音;一套編鐘中,每口鍾都有自己的音高。它們並不相同,卻能夠依照音律相互配合,奏出和諧的樂章。這種和諧,並不是抹去差異,而是使不同的聲音各得其所。
《尚書·舜典》記載,舜命夔掌管音樂、教導貴族子弟時說:「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
詩歌表達人的心志,歌唱延展語言的情感,聲音依循歌唱,音律使之和諧。當八音協調而不相互侵擾,便達到「神人以和」的境界。
這裏所說的音樂,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娛樂與欣賞。
古人將禮樂用於祭祀、教化與國家治理。祭祀有一定的時節、方位與儀節,鐘鼓、歌舞、祝辭各有其序,參与者還須懷有誠敬之心。聲音、禮儀、時間、空間與人心,在這裏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整體。
禮使行為有序,樂使聲音和諧,而人的誠敬之心,則是貫通這一切的重要根本。
也正因為如此,古人不僅重視樂器與音律,更重視演奏者自身的修養。
琴弦之外,還有天地
再回到師文的故事。他為什麼三年不肯成曲?
因為他知道,琴弦可以調準,樂章可以練熟,但若內心尚未達到相應的境界,便無法奏出自己真正追求的音樂。「內不得於心,外不應于器」,道出了他對琴藝的理解。
一張琴,本是木與弦構成的器物。然而,當琴師撥動琴弦,聲音便從器物中產生,隨著演奏者的心意,形成不同的音調與旋律。
古人由此進一步認識到,人的心念、器物的聲音與天地之氣之間,可能存在著更深層的相應關係。
從黃帝制律、律管候氣,到鄒衍吹律、師文鼓琴,這些古老的記載雖然各有不同,卻共同保存了中華傳統文化【小編推薦:中華文化是高級文化系統】中一種深遠的天地觀。
在這樣的認識中,天地不是彼此孤立的萬物堆積,而是一個有著內在秩序、彼此聯繫的整體。
人也並非置身其外。
古人所追求的最高音樂境界,不是任意支配天地,而是使自己的內心、聲音與天地的和諧相應。
《禮記·樂記》所謂「樂者,天地之和也」,或許正可以從這裏得到更深的理解。
一曲琴音,何以喚來四季?
師文留下的故事,彷彿在提醒後人:真正高妙的音樂,不只在琴弦之間,也不只在聲音之中。
當人的內心與天地之道相應時,一張琴所奏出的,便不再只是人間的樂曲。
附:
《列子.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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匏巴鼓琴,而鳥舞魚躍,鄭師文聞之,棄家從師襄游。柱指鈞弦,三年不成章。師襄曰:「子可以歸矣。」師文舍其琴嘆曰:「文非弦之不能鈞,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聲。內不得於心,外不應于器,故不敢發手而動弦。且小假之以觀其後。」無幾何,復見師襄。師襄曰:「子之琴何如?」師文曰:「得之矣。請嘗試之。」於是當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呂,涼風揔至,草木成實。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夾鍾,溫風徐回,草木發榮。當夏而叩羽弦,以召黃鐘,霜雪交下,川池暴冱。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賓,陽光熾烈,堅冰立散。將終命宮而揔四弦。則景風翔,慶雲浮,甘露降,澧泉涌。師襄乃撫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彈也!雖師曠之清角,鄒衍之吹律,亡以加之。彼將挾琴執管而從子之後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