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翰萃真(22):「為生民立道」與道不遠人的「行其素」 於何南轅北轍?

文:王舍微
「為生民立道」一句出自北宋張載(公元1020年—1077年)的橫渠「四為」語錄。在歷史上卻有兩種版本。
一是源自南宋朱熹和呂祖謙編纂的《近思錄》(卷二);《諸儒鳴道》之《橫渠語錄》;南宋末吳堅刻本《張子語錄》以及明版《張子全書》所載,其文曰: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道,為去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另一版本則出自清代《宋元學案》卷十七《橫渠學案上》黃百家案語,文曰: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兩種版本的重要的文字差別出現在第二句:前一個版本作「為生民立道」,后一版本則作「為生民立命」。後世學者考證認為,宋、明各本所傳當為原文,《宋元學案》所引則經過後人潤色,但其流傳較廣,已是當今較多引用的表達句式。
張載,生於北宋真宗天禧四年,卒于神宗熙寧十年,是北宋時期重要的思想家,世稱橫渠先生,是關學創始人,宋明理學的奠基者之一。張載少年時就對兵法有濃厚的興趣,他向主持西北軍務的陝西經略安撫副使范仲淹上書,請求對西夏用兵。范仲淹認為張載將來可成大器,於是點撥他道:「儒者自有名教可樂,何事于兵!」並勸讀《中庸》。「載讀其書,猶以為未足,又訪諸釋、老,累年究極其說,知無所得,反而求之《六經》。」 [1] 嘉佑二年(公元1057年),三十七歲的張載赴汴京(開封)應考,時值歐陽修主考,與蘇軾、蘇轍兄弟同登進士。
多年後,熙寧變法之際,張載被宋神宗任命為崇文院校書,王安石曾向其詢問新政推行之事: 「新政之更,懼不能任事,求助於子何如?」而張載卻說: 「朝廷將大有為,天下之士願與下風。若與人為善,則孰敢不盡!如教玉人追琢,則人亦故有不能。」 張載門人呂大臨在《橫渠先生行狀》中如是記述,「執政(指王安石)默然,所語多不合,寖不悅。」張載因不贊同新政的施政措施,不久后即辭官歸故里。
張載回到橫渠故居后,「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其志道精思,未始須臾息,亦未嘗須臾忘也。」 後來會秦鳳帥呂大防在推薦張載時這樣評價:「載之始終,善發明聖人之遺旨,其論政治略可復古。」 [1]
在清代黃宗羲編撰、其子黃百家和弟子全祖望等續作完成的《宋元學案/橫渠學案》(卷十七,卷十八)中,彙集了諸儒對張載的眾多評價。後世尊稱為「西山先生」或「真西山」的南宋著名理學家真德秀這樣評價張載:「此皆先生以道自任之意。」 全祖望在書中添加的按語是: 「橫渠先生勇於造道」;黃百家的按語為: 「其精思力踐,毅然以聖人之詣為必可至,三代之治為必可復。嘗語云:「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自任之重如此。」 黃宗羲的按語說:「橫渠氣魄甚大,加以精苦之工,故其成就不同。伊川(注:程頤 )謂其多迫切而少寬舒,考亭(注:朱熹的尊稱)謂其高處太高,僻處太僻,此在橫渠已自知之。」
自宋代開始形成的 「新儒學」 ,不再象先秦時期注重先賢文章內容的註疏,而是著眼于探求先賢文本內容的大義,並結合佛老的元素,形成新的學說應用於現世之中。正如世稱「明道先生」 的宋代理學奠基者之一程顥(大程)所說:「道之不明久矣,人各善其所習,自謂至足。必欲如孔門不憤不啟,則師資勢隔,道幾息矣。隨其資而誘之,雖識有明暗,志有淺深,亦皆各有得焉。(宋元學案/橫渠學案上(卷十七)》)」也就說,當時也都認識到尚不能與先賢的境界相比,但還是堅持要以孟子論述道德的部分為型態,融入佛道思想元素並加以本土化,同時又排斥其中的返本歸真內涵,構建一套新理論和獨特的儒學體系 。
張載在研讀《中庸》的同時,又研讀佛道兩家的經書多年,因為不能理解和接受佛家和道家的空無出世取向,又回到了儒家的六經, 「以《易》為宗,以《中庸》為體,以《孔》、《孟》為法,」 [1] 構建出「宇宙本源是氣」的宇宙觀和氣化生成理論體系,還寫下了《正蒙》《橫渠易說》《經學理窟》《張子語錄》等著作。他的一首《芭蕉》詩,體現出他 「勇於造道」的志懷:「芭蕉心盡展新枝,新卷新心暗已隨。 願學新心養新德,旋隨新葉起新知。」
宋明諸儒將「為天地立心」視為士大夫的神聖使命。清代王心敬說:「吾輩須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窮則闡往聖之絕詣,以正人心;達則開萬世之太平,以澤斯世。 (《司牧寶鑒序》)」 橫渠之「四為」雖然氣魄宏大、器識弘曠,卻是在「形而下者謂之器」的價值取向上發展的器形更加厚重、堅硬而已,而與「形而上者謂之道」之趨於無形的價值取向南轅北轍。孔子曰:「 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論語·憲問》)」大意是古代的學者是為了提升自己,後來的學者是為他人開闢人世間的萬世太平基業等。到了末法末劫時期,人的自私、利慾之心愈重,往往趨於更片面的理解,對「為人」的解讀是為了顯示於人。
中國有句成語「行其素」,亦作「我行我素」,出自《禮記·中庸》: 「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 意思是說,君子位處現在的位置上,就做他應該做的事,而不去羡慕本分外的事。一個人能夠不因為外在環境的改變,或是受到他人的影響,仍然依照自己原有的主張去做事,那麼離道也就不遠了。
道本不遠人,人不可以「造道」,人以人心激昂、豪邁的作為表現離道甚遠。因為人類的返本歸真就是人心漸弱以致空無的過程,而人為構建的理論沒有使人提升的內涵和因素,只會是一種意識形態理論或政教理論,由此導致的偏離道的造業行為,反而會使得人類社會的問題增多,進而使得整個社會的道德水準下滑,也會造業引來相應的惡果。為何歷史上經濟發展水平較高的宋朝,最後的終局和退場那麼慘烈呢?
老子云:「故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道德經》)」
這裏老子指出了人類社會從道、德發端向下的一層又一層的境界滑落層面。一旦滑落到較低的層面,便很難理解道的內涵中的層層理。在有為的仁、義、禮層面中的心態,也很難理解道和上德的無為狀態。自以為是的人,只能摸到道的虛華,而這恰恰是「愚之始」。「行其素」便是「處其厚」、「處其實」,並且「素其位而行」,不被那些貌似「道之華」的宏大理念、激揚器識所迷惑和帶動,那才是「志於道,據于德(《論語·述而》)」的返本歸真的價值方向。
註解:[1] 《宋史/卷四百二十七 列傳第一百八十六 道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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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正見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