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畏之心——一個真實的故事
◎蒙培元
【明心網】我在幼年時期,經歷過一個至今難忘的真實故事。
我家住在黃土高原,六盤山下。那裡有河有原又有山,自然環境比較複雜。下面是一條小小的河谷,河谷兩側便是高原,高原之上又有延綿不斷的高山(屬隴山山脈)。河谷和原上是耕地,山上則是灌木叢林。
家鄉交通不便,缺少燃料。當地農民只能靠燒柴做飯、取暖。我幼年時經常上山打柴。所謂「上山」,其實是到原上的田間草地去割草,並不是真到山上去。只要不拔掉草根,很快又會長出新草,第二年仍有草可割。但割草的人多了,田間草地常常被人割過,就要找有草的地方去割,經常是走很多路仍找不到更好的草。可見,農民的生活是多麼艱難。
有一次,我跟隨一位堂兄到原上去割草,走到離山不遠的地方,眼看就要到灌木叢了。我心想,如果進了灌木叢,一會兒就能割上一大捆,滿載而歸,豈不甚好。但是,再看看堂兄,他卻頭也不抬,毫無上山的意思,只是繼續在原上尋找。我忍不住便問:「漫山遍野都是小樹和草,能去砍嗎?」堂兄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說:「不能!」我好奇地問:「山上有狼嗎?」堂兄說:「沒有。」其實家鄉是有狼的。但是,大白天誰也沒有見過狼,何況山下的原上,到處都有人在地里幹活,我們即便是上山,也只是到山、原接壤的邊緣地帶,狼是決不會出來的。我相信堂兄的話是真的。於是我又問:「那為何不去?」堂兄只說了一句:「這山不能去!」表情是嚴肅的。我繼續問,他就再也不回答了。
堂兄並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想,堂兄是一位不識字的青年「老農」,未必能回答我的問題。但是,他又為何如此堅定,說話帶有一種命令的口氣,告誡我「這山不能去」呢?我當時已經讀小學了,接受的是科學知識的教育,並不信神。但是我記得很清楚,當堂兄說這句話時,流露出一種神聖的敬畏感,使我為之一震,不由自主地受到一種感染。就是在這種環境的浸潤下,我也就「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了。此後,我雖然到原上打過無數次柴,並且每次走到山下,總有一個問題在心中閃現,但是,和堂兄一樣,我一次也未曾上過山。
這件事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成為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為什麼人們寧可受困,也不到山上砍下一根枝條呢?我總想找到其中的答案,但是很長時間未能找到,後來也就不去想它了。
原來就在這座山下,有一條深谷,谷里有幾處噴泉,十分壯觀。泉水源源不斷,噴涌而出,清澈透明,匯成溪流。這些泉水算是當地的小小一景,偶爾還有人去觀賞遊玩。其中有一處位置較高的泉水,便是附近村子男女老幼的飲用水。家鄉的人就是靠這些泉水生存的。不過,就我當時所學的那點知識,還不足以回答這樣的問題:「山下為何出泉?泉水從何而來?」我只知道,水是從地里冒出來的,大概自古如此,將來永遠如此吧!
沿著河谷小平原順流而下,兩側山谷有很多這樣的溪流,這些溪流穿過高原,匯入河中,最後流入渭河。每個山泉的周圍都有村莊,互相連屬。而每座山峰,都是鬱鬱蔥蔥、雲霧纏繞。正因為泉水源源不斷,河水也就四季長流。到了冬天,地上是一層厚厚的積雪,河水結成一條「冰川」,可到上面去滑冰;一到夏天,雨量充沛,河水盈滿,可到裏面去游泳。那時,我在縣城裡上學,從我們村子到縣城有三里地,每天上學都要經過S形的兩個河道,由於當時沒有橋架,只能淌水而過。記得夏天經常在晴空當日之時,突然從山頂上升起烏雲,布滿天空,接著是雷聲大作,大雨降臨。雨過天晴之後,大地又是一片生機,空氣格外清新舒適,鳥兒昆蟲競相歌唱。這時,我們便跑到原上去采蘑菇。到了秋天,也有陰雨連綿的時節,記得最多時一連下四天四夜的雨。這時,農民們不能下地幹活,有的人便到附近的瓜棚里去聊天、吃西瓜。
但是,「文革」前後,在「戰天鬥地」、「向荒山要糧」的口號下,這座山和其它的山一樣,統統被開荒種地了。從此再也看不到莽蒼蒼的灌木叢了,所看到的只是一塊塊光禿禿的黃色坡田。耕地面積擴大了,但是,山頂上長出來的莊稼卻很稀少,一眼望去,便能清晰地看到麥田裡露出的黃土地。更可怕的是,氣候一年年惡化,雨水越來越少,冬天也很少看到雪了。據家鄉的人說,七十到九十年代,那裡經常發生旱災,不僅山上,就連原上和河谷地帶,莊稼收成也受到嚴重影響。旱情嚴重時,連續幾年不降雨,種在地里的莊稼幾乎顆粒不收。除了旱災,還有洪澇。有一年,百年不遇的洪水沖走了好幾個村子,我家附近的一個村子只好全村搬到原上去住了。80年代,胡耀邦同志親自到我們家鄉去考察,提倡種草種樹,恢復生態,情況開始有了好轉,但是,很快又停止了,已經長到拳頭粗的柳樹被砍掉蓋房和燒柴了。泉水乾涸了,河灘上只剩下沙石。村裡人只能在谷口入河處鑿一個小坑,儲一點水,再從坑裡取水飲用。坑裡的水尚能維持部分人的生活之用,但是已沒有多餘的水流進河裡了。有的人則打深井取水。短短二、三十年的時間,變化竟有如此之大,真是始料所不及!如果這一切都是由於純粹的自然原因造成的,那麼,自然界的變化就太快了。這使我又一次想起堂兄講過的話。
堂兄為什麼說「這山不能去」?這分明是當地農民自覺遵守的一道無形的「禁令」。這道「禁令」既不是法律條文,也不是某種契約,而是人們在長期生活中形成的行為準則。這樣的行為準則,顯然不是來自別處,而是來自傳統文化,實質上是「天人之際」的問題,也就是人與自然的關係問題,其核心便是孔子的「畏天命」。奇怪的是,當我們談到傳統文化時,總有人說,那是寫在書本上的過時了的東西,與人民的現實生活毫無關係,與社會進步和變革更是格格不入。上面的真實故事卻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們,傳統文化絕不僅僅是書本上的詞句,也沒有成為過去,而是存在於人們的心靈深處,存在於現實生活之中。農民們在一代一代的生命傳承和同自然界相處的生活實踐之中,深深懂得,人的生命與自然界是息息相關的。他們未必相信天上真有神,或者山就是神,但是他們卻深信,自然界確有一種不可侵犯的威嚴和神聖性,自然界是不能任意破壞的,如果隨心所欲地進行掠奪,就會受到懲罰!因此,他們對自然界有一種親近感和敬畏感,並且將「不上山砍柴」作為一種「自律」來約束自己。從堂兄的談話中我深深地體會到這一點。古人說:「天人之際甚微。」良有以也。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是農業社會流傳下來的一句格言。我們家鄉的人就是靠山吃飯的。但是,他們在向自然索取的同時,卻知道如何去保護它,愛護它。這裡有一個「界限」,這個「界限」是不能隨便逾越的。他們讀書不多或者沒有讀過書,並不知道孔子講過什麼,但是,他們卻繼承了傳統文化中最重要的東西,以此來面對生活。這也許就是「百姓日用而不知」吧!但是,這裏所說的「知」,無非是指那些多少被系統化、理論化了的「知識」,這是聖人和思想家們的事。但是,古人還說過,人人都能成為聖人,人人都有仁心、良知,有些事則是聖人不能而「愚夫愚婦」能之者。聖人和思想家們的「知」,並不是懸在空中的,他們所講的,本來就是「百姓日用」中的道理,可謂「卑之無甚高論」。這些道理,通過各種方式、各種途徑,滲透到人民群眾之中,在他們的實際生活中變成了行為準則,不管遇到多大困難,也不能違背。這是多麼強大的精神力量!其實,所謂「聖人」,用古人的話說,就是「天人合一」、「萬物一體」的境界,用現代的語言說,就是人與自然和諧統一的境界,並沒有什麼特別神秘之處,但是卻包涵著深刻的生態意識及其宗教精神。這正是中國文化的特點,中國人就是以此為「安身立命」之地的。
中國的傳統文化是複雜的,並不是所有的內容都能適用於現代社會,因此要「分析」,要「分解」,這是毫無疑問的。但是,在我堂兄和許多農民身上體現出來的優秀品質,在今日的生態建設中是一種非常可貴的精神財富,應當保護和發揚。現在,家鄉的交通問題解決了,燃料問題解決了,再也不用上山砍柴了。特別是「退耕還林」、「退耕還草」以後,那裡的生態開始恢復了,人們又能看到山上的綠色了。這是一個很好的轉機,也是西北大開發的基礎。發展經濟,需要掌握現代科學技術,也要轉變人們的觀念。在向自然索取的時,要不要有一個「界限」,要不要提倡人文精神,提高人的道德素質?在轉變觀念的同時,要不要保護和發揚人民身上熱愛自然、親近自然、保護自然、敬畏自然的優良傳統?這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無數事實證明,正是那些善良的農民保護了野生動物,也正是那些正直的農民,不怕吃苦,上山種樹,綠化家園。「退耕還林」、「退耕還草」農民是歡迎的,是乾旱地區可持續發展的正確道路,應當堅持下去。關鍵是要用持久的法律措施保證農民的利益。「亡羊補牢,未為晚也。」
來源:新生網 發稿:2004年10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