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故事
【明慧網】孟子曾說:「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意思是說禹、稷見人有溺水或飢餓,如同身受,這是「人溺己溺,人飢己飢」的仁者之心。中國文學有文以載道和詩言志的傳統,宋代的文人士大夫對傳統文化中所倡導的仁愛有深刻的理解且躬身踐行,並將其反映到文學作品中,范仲淹的名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岳陽樓記》),正是宋代文人士大夫所嚮往的風範。
受儒釋道三家思想的影響,宋代文人多抱有經世濟民的夙願又非常注重自身的修養。宋代時常常面臨著外族入侵的危機,北宋時期,遼和西夏經常侵擾邊境,到了北宋末年,金兵更長驅南下,直至傾覆了宋室江山。南宋時,朝廷偏安於一隅。面對中原淪陷、生靈塗炭的形勢,有志之士紛紛主張收復失地、救民於水火,他們學文兼學武,定下了「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的報國之志。憂國憂民成為宋代文學的主要基調,留下了許多千古傳頌的名篇,如岳飛的《滿江紅》等作品成為後人汲取精神力量的源泉,反映出一代知識分子的道德良知。以下舉幾個例子。
范仲淹「予嘗求古仁人之心」
范仲淹受儒家兼濟天下和佛家大慈大悲的影響,從小就立下「不能利澤生民,非丈夫之志」的誓言,並一生都堅守這一信念,史載其「少有大節,其于富貴、貧賤、毀譽、歡戚,不一動其心,而慨然有志於天下。」他為官則勤政愛民、獎掖人才,居鄉則自奉儉約、樂善好施,修水利、舉人才、置義田、興義學、濟貧困等。他任參知政事(副宰相)時,提出十條治國建議,重在整頓吏治,因此觸怒了權貴,受到誣陷,以莫須有的罪名被貶為鄧州知州,他將個人的榮辱置之度外,堅持為民請命,歐陽修等人為其辯誣上書朝廷,稱讚范仲淹是「天下至公之賢」。
范仲淹闡發孔孟的精神,立身行道,在《岳陽樓記》中寫下了「予嘗求古仁人之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他以古仁人為榜樣,提倡的這種「先憂後樂」的精神成為正直的士大夫立身行一的準則,把人們從物質環境的優劣和個人的得失中超脫出來,掙脫名利韁索,進入無私的境界。史載其「每感激論天下事,奮不顧身,一時士大夫矯勵尚風節,自仲淹倡之。」
面對西夏對北宋的威脅與進攻,作為一名儒家士子,他始終為西北戰事而擔心,並由此「痛心疾首,日夜悲憂」,被任命為陝西經略安撫副使后,帶兵戍守西北。他在抗擊西夏中,運籌帷幄,連西夏軍都說他「胸中自有百萬甲兵」。他體恤士卒,體察民情民意,盡顯其儒者風範,因此又有「儒將」之稱。他以邊塞生活入詞,首創豪放詞風,將邊塞將士戍邊的情景、蒼涼悲壯的審美意境注入詞中,如他在《漁家傲》中寫的「燕然未勒歸無計」、「將軍白髮征夫淚」,就是邊塞將士們憂國思鄉的寫照。
范仲淹與當時的一批重要文人如歐陽修、梅堯臣、蘇舜卿等,主張詩詞要有反映現實、針砭時弊的社會功用,開拓了詩詞的意境,一掃五代時期文壇浮華輕靡的流風,建立了清新、秀美、剛健、婉轉的文學風格。他在《唐異詩序》中寫道:「詩之為意也……鏘如樂府,羽翰乎教化之聲,獻酬乎仁義之醇。上以德于君,下以風於民,不然何以動天地而感鬼神哉?」不僅承續了傳統的詩教觀念,並進而提出「意必以淳,語必以真」的創作要求,其作品在藝術上亦呈現出淳樸、淡遠而真切的特點。
他的很多作品立足於「民」,抒寫民心民意,體現了儒家民為邦本的思想。如他知任鄧州時,適逢鄧州數月乾旱,二麥枯黃,百姓發愁,他更是急在心上,多次向朝廷奏報旱情,並虔心敬意祈禱上蒼,待到普降瑞雪,人們紛紛向他祝賀。他想到來年五穀豐登的情景,百姓有個好收成,於是抒發自己心中的喜悅,在《依韻答賈黯監丞賀雪》詩中寫道:「常願帝力及南畝,盡使風俗如東鄒。誰言吾人青春者,意在生民先發謳。」
范仲淹期盼風調雨順,帶領屬吏于孟春正月祭祀風神,他在《祠風師酬提刑趙學士見貽》詩中寫道:「所祈動以時,生物得咸遂。勿鼓江海濤,害我舟楫利。旱天六七月,會有雷雨至。慎無吹散去,坐使百穀悴。高秋三五夕,明月生天際。乃可驅雲煙,以喜萬人意。」他祈禱風神颳風要大小適時,以使萬物生長,百姓安居,不要刮大風影響水路交通。六、七月間雷雨天,不要颳風吹散雲彩,引起天旱,使莊稼枯黃。秋高氣爽的十五晚上,若有雲彩遮住月亮,要把雲彩吹散,讓天下百姓享受明月清風而欣喜。他理想中的社會則是:「長戴堯舜主,盡作羲黃民。耕田與鑿井,熙熙千萬春」(《依韻答提刑張太博嘗新醞》),希望百姓能夠生活在象堯舜那樣的盛世。
歐陽修「憂民之憂,樂民之樂」
宋代的文人士大夫往往非常重視文學的教化功能。歐陽修在文學觀點上提出「文者以明道」,強調道統的修養,提出「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提倡簡練、平易自然的文風,反對追求靡麗、形式,對宋代和後代文風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被稱為北宋文壇的領袖。
歐陽修認為儒家之道是與現實生活密切相關的:「六經之所載,皆人事之切於世者。」(《答李詡第二書》)孟子曾說:「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歐陽修關心人民疾苦,樂於為民謀福,其為人為文包含著他對國事民情的關切。他在《相州晝錦堂記》中寫道:「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聲詩」,指出要將恩惠德行遍施於百姓,報效國家,這才是士子們所推崇的啊。
歐陽修一生在朝廷和地方居官四十多年,勇於言事,風節凜然。其文章內容充實,形式多樣。他多次上書或著文揭露、抨擊時弊,如他在《准詔言事上書》中說:「從來所患者夷狄,今夷狄叛矣;所惡者盜賊,今盜賊起矣;所憂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賴者民力,今民辦困矣;所需者財用,今財用乏矣。」在《本論》中又說:「財不足用於上而下已弊;兵不足威于外而驕于內;制度不可為當世法而日益叢雜。一切苟且,不異於五代之時,此甚可嘆也。」他在《原弊》、《准詔言事上書》、《本論》等文中所提出的各種建議,與范仲淹所提出的十項主張互為呼應。他在詩歌《答楊子靜祈雨長句》中,也寫出了「軍國賦斂急星火」、「然而民室常虛空」的社會現實。歐陽修雖官至宰輔,因為他一向支持韓琦、范仲淹、富弼等人的建議,上疏為他們辯護,也被捏造罪名,幾經貶謫。
歐陽修遭貶后,歷任滁州、揚州、潁州、應天府等地方官。面臨逆境,他不計個人的得失,始終堅持自己的理想。他實行「寬簡之政」和仁政愛民之策,「節用以愛農」,使政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他為此而欣慰。然而國家朝政的積弊不能消除,他又心懷沉重的憂慮。他寫了許多以社會現實為題材的作品,以及對歷史題材的吟詠等,抒懷達志。
他被貶到滁州作太守時,與民休養生息,使年豐物阜,且與民同游,「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於是其筆下便出現了迴腸盪氣的《醉翁亭記》。在《醉翁亭記》中,他以樸實、醇厚和熱情抒發了寄意山水,與民同樂的感懷:身處「翼然臨于泉上」的小亭,「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人知從太守游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意即人們只知道跟隨太守一起遊玩的快樂,卻不知道太守是以能使人們快樂而快樂啊。「樂其樂」、「同其樂」,給世人展現出一幅人間祥和的畫圖。
他在滁州寫的另一篇《豐樂亭記》也是圍繞「先憂後樂」、「與民同樂」這一人生和文學的主旋律來寫的,文中對滁州的歷史故事、地理環境乃至民風民俗都作了細緻的描寫。他寫道:「修之來此,樂其地僻而事簡,又愛其俗之安閑……又幸其民樂其歲物之豐成,而喜與予游也。」可以看出,「群山之相環,雲煙之相滋,曠野之無窮,草樹眾而泉石嘉」之美,這並不是歐陽修真樂之所在,他的真樂是「吾君優遊而無為于上,吾民給足而無憾于下;天下之學者,皆為才且良;夷狄鳥獸草木之生者,皆得其宜」,意思是他的真樂在於實現儒家仁政理想:君主寬仁化民,百姓豐衣足食,天下學者都賢德有才能,邊遠夷族鳥獸草木生長都適當合宜。
他在詩作中描繪農村的田園風光,如他在《田家》中寫的:「綠桑高下映平川,賽罷田神笑語喧。林外鳴鳩春雨歇,屋頭初日杏花繁」,綠滿平川、鳩聲悅耳,杏花映日,寫出雨後新晴的濃濃春意及田家生活興旺的氣氛,同時也寫出作者與民同樂的喜悅。
蘇軾為文強調「明道」、「致用」 、「有補於世」
蘇軾學識淵博,熟諳儒家、佛家經典,其詩、詞、散文、書法、繪畫等藝術獨樹一幟,自成流派,皆具有極深的造詣,後人稱其「詩、書、畫」三絕。他強調為文需「明道」、「致用」 、「有補於世」,並說「吾所為文必與道俱」。蘇詞風格多樣,拓展了詞境,創立了豪放恢宏的詞風。
蘇軾秉性正直,為人坦率,年少時即有濟世之志,入仕后勇於進言,屢遭排擠、貶謫,先後在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任過地方官,晚年時又被貶到偏遠的海南,但他「超然物外,不為物役」,做到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如他在《定風波》中寫道:「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面對逆境,且看其態度「莫聽」、「何妨」、「誰怕」,他的這種「不動心」,便是真正的「定風波」。
蘇軾始終不忘「致君堯舜」,上書《策略》五篇、《策別》十七篇及《策斷》三篇等,都是針對社會時弊。他在《刑賞忠厚之至論》中援引古仁者施行刑賞以忠厚為本的範例,闡發了儒家的仁政思想:「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際,何其愛民之深,憂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長者之道也。有一善,從而賞之,又從而詠歌嗟嘆之,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有一不善,從而罰之,又從而哀矜懲創之,所以棄其舊而開其新。」指出堯、舜等古聖王愛民之心多麼深厚、憂民之心何等急切,而且以待君子長者的態度來對待天下人。有人做了一件好事,立即獎賞他、讚美他,為他有一個好的開端而高興,並勉勵他堅持到底;有人做了一件不好的事,處罰他隨即又同情他,讓他引以為戒,使他改過自新。
蘇軾體恤民情,常把耳聞目睹的民間疾苦寫進詩中,說「見事有便於民者,不敢默視也,以詩人之義,託事以諷,庶幾有補於國」。如寫北方遭受旱災的農民:「三年東方旱,逃戶連欹棟。老農釋耒嘆,淚入飢腸痛。」(《除夜大雪留濰州元日早晴遂雪復作》)又寫南方水災侵襲下的百姓:「哀哉吳越人,久為江湖吞。官自倒帑廩,飽不及黎元。」(《送黃師是赴兩浙憲》)
在杭州,他修浚了關乎百姓安危的湖堤,至今還被人們稱為「蘇堤」。當時逢洪澇災害,蘇軾到各地去賑災,連連寫奏章向朝廷反映災情民生,呼籲朝廷減免賦稅。他在《吳中田婦嘆》中說:「風霜來時雨如瀉,把頭出菌鐮生衣。眼枯淚盡雨不盡,忍見黃穗卧青泥。」描寫出真實的民生疾苦,暴雨颱風,使即將豐收的黃穗,卧倒在田泥中,人們傷盡心、落盡淚,也不能止住暴雨如瀉啊!
蘇軾知任徐州時,將徐州治理得井井有條。他曾經寫了五首《浣溪沙》,把農村生活題材引入詞作中。他筆下的老農、村姑、船夫、漁人、幼童等,都是非常富有農村鄉土氣息的。觀其中一首:「簌簌衣巾落棗花,村南村北響繅車,牛衣古柳賣黃瓜。酒困路長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門試問野人家。」寫他在村郊的見聞與經歷,完全是陶淵明筆下的「歸田園」風趣。棗花飄落,繭子豐收,他從村南走到村北到處都聽到繅車聲,與賣黃瓜的叫喊聲融在一起,這是多麼和諧的農家樂章啊!他雖任州官,卻平易近人,想喝杯清茶,所以小心恭敬地「敲門試問野人家」。「敲門試問」也成為這首詞的最為傳神之筆。
西夏入侵邊境時,蘇軾在《江城子·密州出獵》中表達了渴望報效國家的壯懷,他在詞中以「老夫」自居,但「少年」的豪氣不減,「鬢微霜,又何妨」,渴望「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像漢代雲中郡太守魏尚一樣英勇戍邊。而詞中「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的英雄氣概正是其自我心理形象的寫照,古時以天狼星主侵掠,這裏指擊退犯邊的西夏,報國的赤誠之心躍然紙上。
岳飛「還我河山」之浩氣
靖康之難后,金兵長驅南下,中原淪陷、山河殘破、人民流離。岳飛是南宋時傑出的抗金將領,歷史上著名的民族英雄,他精忠報國,文武雙全,胸懷「還我河山」的抱負,率領「岳家軍」抗金破敵,屢建奇功。然而卻遭到奸臣秦檜的陷害。宋孝宗時,岳飛得到平反昭雪,被追謚武穆,后被追封鄂王。
岳飛精韜略,善運籌,博採眾謀,行師用兵善謀機變,作戰指揮機智靈活,不拘常法,強調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他嚴於治軍,體恤士卒,愛民如子,締造的「岳家軍」軍紀嚴明,以「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著稱,每戰必勝,令金兵聞風喪膽,金兵嘆稱:「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岳飛的詩詞作品氣勢磅礴,有著強烈的感染力,無不體現出其思念中原、時刻不忘肩上重任的憂民心懷。其詞上承蘇軾,下啟陸遊、辛棄疾等,詞風豪放,正氣恢宏。提起岳飛的詞,想必首先進入人們腦海的便是那首廣為後人傳誦的《滿江紅》: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詞的一開頭便有壯志凌雲之勢,讀之令人動容;而視功名如塵土,只思收復疆土,又是英雄何等胸襟!「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似長者之教誨,令人深思。收尾數句,英雄氣概、壯士心懷,令人神往。這首詞飽含力量,那種鏗鏘有力、一往無前的精神,幾百年來激蕩于中華大地。清人陳廷焯讀其詞時說道:「何等氣概,何等志向!千載下讀之,凜凜有生氣焉。」
岳飛的另一首詞《滿江紅·登黃鶴樓有感》也表達了同樣的心志。當時,岳飛出兵收復襄陽六州,朝廷卻要求他班師回朝。他仍不斷上奏,要求選派精兵直搗中原,收復失地。在鄂州,岳飛到黃鶴樓登高,北望中原,寫下了這首詞。詞中先描寫了東京開封當年花街柳陌、龍樓鳳闕、處處笙歌的繁華氣象,然後筆鋒一轉,寫道「到而今、鐵騎滿郊畿,風塵惡。兵安在?膏鋒鍔。民安在?填溝壑。嘆江山如故,千村寥落」,描述虜騎滿郊野、千村盡寥落、人民填溝壑的慘景,緊接著抒發了自己希望立即統兵北上、復我河山,詞中末了歸結到「何日請纓提銳旅,一鞭直渡清河洛」,表達出其再造太平的宏大志願。
岳飛始終堅持抗金主張,率軍經過宜興時,作了《五嶽盟祠記》的題壁誓詞。文中先言自己從軍抗金經歷,再表自己恢復中原、憂慮國事的心情,直抒胸臆,其人格、個性、抱負真切可感,給人以巨大的震撼力。他領兵路過南陽時,來到了南陽武侯祠,道士請他題詞留念,他書寫了諸葛亮的前後《出師表》,並寫有跋語:「紹興戊午秋八月望前,過南陽,謁武侯祠,遇雨,遂宿于祠內。更深秉燭,細觀壁間昔賢所贊先生文祠、詩賦及祠前石刻二表,不覺淚下如雨。是夜,竟不成眠,坐以待旦。道士獻茶畢,出紙索字,揮涕走筆,不計工拙,稍舒胸中抑鬱耳。」體現出他和諸葛亮一樣的報國安民之心志。其書筆力雄逸,氣韻生動,流傳後世。
岳飛駐軍在安徽池州時,寫了《池州翠微亭》:「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不足,馬蹄催趁月明歸。」記述了他在長期緊張的軍旅生活中,根本沒時間登高觀景,這次難得有機會登臨池州翠微亭,看不夠的祖國大好河山,直到夜幕降臨,才在月光下騎馬返回。岳飛率軍經過洪州時,適逢當地久旱不雨,民不聊生,他路過龍居寺,在《題鄱陽龍居寺》中寫道:「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我來矚龍語,為雨濟民憂。」大意是:月光下幽深的潭水閃耀著波光,夜裡松林中的涼風帶來了幾分秋意,這裏不是龍居寺嗎?既然能呼風喚雨的龍在此居住,我來囑咐龍幾句話,趕快降雨以解除百姓的憂愁。
陸遊「氣吞殘虜」之精神
陸遊是南宋時傑出的詩人、詞人,他自幼學習儒、道經書,後來又研習佛典,在他的一生和他九千多首詩詞中,始終貫穿著憂國憂民和「氣吞殘虜」的精神,從而形成了他詩歌創作的顯著特色。他力主抗金,收復失地,在參加禮部考試時名列第一,因「喜論恢復」竟被奸臣秦檜除名。後來擔任過朝議大夫、禮部郎中和幾任地方官,「行善政,受百姓愛戴」。他寫了《渭南文集》、《劍南詩稿》等大量詩文,表達了自己矢志不渝的理念。
陸遊立志「掃胡塵」、「清中原」,他以「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于危難之間」的諸葛亮為楷模,寫道:「天地神靈扶廟社,京華父老望和鑾。出師一表通古今,夜半挑燈更細看」(《病起書懷》);他歌頌岳飛等愛國將領,抨擊秦檜的賣國行徑和朝廷的腐敗,他含淚書寫岳飛的《滿江紅》,渴望象岳飛那樣到前沿去抗擊金兵,「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
陸遊入蜀抗金時,身先士卒,率領的部隊所向披靡,「昔者戍南鄭,秦山郁蒼蒼,鐵衣卧枕戈,睡覺身滿霜」、「飛霜掠面寒壓指,一寸丹心唯報國」,這些詩句,金戈鐵馬,鏗鏘有聲,是其長期軍旅生活的真實寫照。但因朝廷腐敗,苟安求和,陸遊被削職還鄉。他不為個人的際遇而憂慮,而是牽挂著淪陷區的百姓,他望著家鄉的徐瓶山,想到淪陷區的華山,望著鏡湖水,想到淪陷區的黃河,寫道:「三萬里河東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秋夜將曉出籬門迎涼有感》),其中「淚盡」一詞,千回萬轉,描寫出中原民眾受到苦難的沉重、歷程的長久及企望恢復的迫切。他在另一首《關山月》中也描述了淪陷區百姓渴望恢復的心情:「中原干戈古已聞,豈有逆胡傳子孫!遺民忍死望恢復,幾處今宵垂淚痕。」詩人即使在夢中也不忘捍衛邊疆:「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夜闌卧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十一月四日風大作》),鐵馬冰河,時時入夢,念念不忘的是「但悲不見九州同」和期盼「北定中原日」,他想象著抗金取得勝利的那一天:「三軍甲馬不知數,但見動地銀山來」。
陸遊被貶為地方官時,不管職位高低,始終關心民間疾苦,善政安民。如他任嚴州知府時,史載其「寬期會,簡追胥,戒興作,節燕遊」,勤政愛民。他在詩中寫道:「朝先鳴雞興,夕殿棲鴉還,符檄積几案,寢飯于其間……」、「民租屢減追胥少,吏責全輕法令寬」,他看到百姓安居樂業,欣然寫道:「自我來嚴州,實無負窮嫠」(《詩稿》)。他晚年歸鄉后,「身雜老農間」,為百姓施醫送葯,深受百姓的愛戴。
他善於從各種生活情景中發現詩材,如春雨、細麥、春耕、梅花、老嫗、老農、農民生活、田園風光等,無不入詩,一經點化,則詩意盎然。如他在《夏日六言》中寫道:「溪漲清風拂面,月落繁星滿天。數只船橫浦口,一聲笛起山前」,描繪出寧靜的村景,靜中有動,以動襯靜,近觀遠眺,景色宜人,令人讀來別有韻味。他在《游山西村》中寫道:「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描繪出農家的熱情好客、淳樸的民風和山村美景。
陸遊提倡為文與為人的統一,其為文意在筆先,力透紙背,精練自然,「無語不天成」。他常以梅花的品格自勉。梅花,不畏嚴寒,不懼冰雪,獨佔寒冬,香溢早春,陸遊讚美道:「閱盡千葩百卉春,此花風味獨清真」(《園中賞梅》)、「高標逸韻君知否,正是層冰積雪時」(《梅花絕句》)。
辛棄疾「心憂社稷,念為生民」
辛棄疾,山東濟南人,他出生時山東一帶已為金兵所侵佔。辛棄疾少年時代就立下了恢復中原的志向。他二十一歲參加抗金義軍,不久歸南宋,授職承務郎。面對國土淪陷,他不顧官職低微,多次上表,他寫的《九議》、《美芹十論》等奏疏,字字珠璣,對世事局勢進行嚴謹的剖析,提出收復失地、統一中國的具體策略,並闡述了內修德政、廣開言路等治國安民之道。他寫道:「恢復之事,為祖宗,為社稷,為生民而已,此亦明主所與天下智勇之士所共也,顧豈吾君吾相之私哉」 、「天下離合之勢常繫於民心」。他的建議受到百姓稱讚,廣為傳誦,卻因與當權的主和派思想格格不入而未被採納。
辛棄疾後來歷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東安撫使等職。他一生力主抗金,奏請創建湖南飛虎軍,打算以此作為抗金力量,得到朝廷允許。居民參軍踴躍,紛紛主動資助,迅速成立了二千步兵、五百騎兵的飛虎軍隊伍。這支隊伍在抗擊金軍中立下赫赫戰功,四十余年猶為勁旅。
他以文言志,在其文學創作中陳述恢復大業,宣傳抗金主張,不斷重複著對中原山河和人民的懷念,對當時的投降苟合勢力予以譴責。他寫的「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破陣子》),描寫了將士們沙場點兵的壯觀場面;他寫的「要挽銀河仙浪,西北洗胡沙」(《水調歌頭》),表現出「試手補天裂」的勇毅和豪邁,他寫的「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寫出了面對流逝歲月撫今思昔的感慨。
他回首自己的戎馬生涯,寫下了「壯歲旌旗擁萬夫」、「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他抒發報國壯志難酬的悲憤,寫下了「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他所採摭的歷史人物,也多屬於奇偉英豪的類型,如「射虎山橫一騎,裂石響驚弦」的李廣(《八聲甘州》)、「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劉裕(《永遇樂》)、「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的孫權(《南鄉子》)等等。
辛棄疾任江西提點刑獄時,一次途經造口,他想起四十年前金兵南下,攻入江西,一直深入到造口,想到當時人民的苦難,況且中原仍未收復,不禁憂傷滿懷,於是在牆壁上題了一首詞《菩薩蠻》: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
詞中寫出:郁孤台下清江里的流水呵!你中間有多少逃難的人們流下的眼淚啊!詞人把眼前清江的流水,和四十年前人民在兵荒馬亂中流下的眼淚聯繫在一起,表現出民眾受到的苦痛之深。其中「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是比喻句,意思是說:滾滾東流的江水必然會衝破重重阻礙,奔騰向前,以大江東去表明自己百折不回的意志。
辛棄疾進一步拓寬了詞境,擴大了詞的題材,幾乎達到無事無意不可入詞的地步。對自然界的山、水、風、月、草、木都可以賦予品格,並有所寄託。辛詞境界闊大、風格豪邁然而又不乏細膩入微之處。如他的許多描述鄉村風光和農家生活的作品,語言簡潔,內涵深蘊。如他在《西江月》中寫的:「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在《鷓鴣天》中寫的:「山遠近,路橫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
自古以來,文品與人品俱佳的文人作為社會的良知,無不弘揚道德正義,愛民憫生。為文者本身就是道德的實踐者和傳播者,心憂天下、解救蒼生危難也自然成為歷代知識分子自覺肩負的重任,其作品中融貫了文人的品性修養。使人們在學習、研究其作品中能學到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匡扶正義和善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