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與至善的玄想

2013年10月25日 16:02     評論»

◎朱鐵志

【明心網】王蒙是我所一向尊敬和喜愛的作家,在《王蒙自述:我的人生哲學》里,他用自己豐富的人生閱歷、深沉的理性思考以及良好的悟性,表達了許多獨特的、對後人毫無疑問具有深刻啟迪意義的觀點。

他在書中所表達的「四無」(即「大道無術、大智無謀、大德無名、大勇無功」)哲學,特別是其中「大德無名」的觀點,我是深以為然的。所謂「大德無名」,「是指對於旁人的關切與幫助,不期待任何回報的助人為樂,是為大局而不惜蒙冤受屈,把榮譽讓給旁人把困難留給自己,是救人于不知,助人于不覺,原諒一切可以原諒的人于不動聲色之中,而對一切爭名奪利的舉動,對一切曝光上傳媒的事情避之惟恐不及,是永遠不使自己成為被稱頌的中心,永遠不使自己享受過分的聲名,不使自己被歌功頌德更不使自己被頂禮膜拜。」

我不知道王蒙先生是否系統研究過康德哲學,但他在這裏所表達的,顯然是一種近乎康德所倡導的道德形而上學的觀點。在康德看來,人們行為的善惡、道德與否,只能從動機來評價,他只承認動機,不注重效果。只有從「善良意志」本身出發而選擇的行為才是善良的。「善良意志」之所以善良,原因就在於「善良」本身,而不在功用。這種「善良意志」縱然毫無成效,但就因其「善良」,依然具有全部價值。至於它的有用或是無用,對於這個價值既不增加分毫,也不減少分毫。

其實,王蒙的「大德無名」也好,康德的「善良意志」也罷,昭示的都是一種我之所謂「至善」的、近乎難以企及的崇高的道德境界。一個人「本能」地行善、自然而然地做好事,從不希求從物質到精神上的任何回報,哪怕是從行善中獲得快樂,這不是「至善」,是什麼呢?這樣的道德境界固然讓人高山仰止,佩服得五體投地。但在佩服的同時,也難免生髮可望而不可及的感嘆。對於冉阿讓式的至善楷模,當然要抬頭仰望,真誠地行注目禮。雖然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可能永遠達不到他那樣的道德境界,但雖不能至,心嚮往之。並不因為自己的力所不及和德所不濟而懷疑甚至詆毀「至善」的境界。

「至善」作為道德境界的最高層次,當然不能成為約束每個公民的道德準則,只能作為取法乎上的一種號召。達不到「至善」的境界,並不意味著我們就只能被動地無所作為。一個人出於某種良好的動機行善,或者是出於也許不那麼崇高的動機做好事,在我看來,雖然不具有「至善」的性質,但同樣是「善舉」。哪怕在弱小面前只是動了惻隱之心,而並未付出實際行動,起碼也是心存一份「善意」。「至善」與「善舉」表現為行動,在其結果上看不出差異,但其道德境界的確是不同的。

如果把「至善」當成一種真正的「無私奉獻」,那麼上述的一般「善舉」就是一種「有私奉獻」。在現實的道德環境和公民普遍素質的基礎上,我以為,道德號召只能從實際出發:倡導無私奉獻,但不強求人家無私奉獻;允許有私奉獻,不能要求人家不存任何私念地做好事。無私奉獻當然再好不過,但對一個普通百姓,能夠做到有私奉獻,起碼比不奉獻、比損人利己強多了。

一個吃五穀雜糧的普通百姓,只要有心向善,努力行善,多做好事,不做壞事,其實就不錯了。做不到「至善」,起碼可以有一些「善舉」;沒有「善舉」,起碼可以有一些「善意」,對人間不平事多一些憤怒,對老弱病殘多一點惻隱之心。「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心備矣。」那種脫離客觀現實和道德實踐盲目提倡高標準、拚命唱高調的所謂道德教化,除了讓人反感,變相培養「偽善」以外,究竟能起到多少實際作用呢?

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那種大而無當、大而化之的道德教化,應該說還不少。一些高得嚇人的道德境界,除了在書本上、傳說中能夠找到,在現實生活中實在難覓芳蹤。什麼「善之為善,斯不善矣」啊,什麼「有心為善,雖善不賞」啊,什麼「無心為惡,雖惡不罰」啊,實在都是一些只問動機、不問效果、似是而非的道德取向。你看看,為善而善不是善,有心為善又不賞,無心為惡也不罰,這是一種多麼糊塗的道德觀念,多麼是非不分的道德環境!為了一種至高無上道德理想而極力貶損甚至否定世俗的道德選擇,這本身究竟是道德,還是不道德呢?與之相應的,作為一級組織、一個領導,做了一點小事就整天掛在嘴上,一有機會就自我表白一番,變著法兒地向人家索取讚揚,甚至要求人家歌功頌德、馬屁拍得山響,這又是那門子德性呢?

我總以為,對於居高位、擔大任者,應當多一點「至善」的「絕對命令」;而對於普通百姓,最好多一點寬容和理解,少一點求全責備。德高望重者沒有必要「己之所欲,必施於人」;凡夫俗子也應該多一點取法乎上、力爭上遊,爭取早日超越「假言命令」。如此,我們的道德環境可能會更好些吧。

(《品茗》,轉載時有刪節)

來源:新生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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