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论语》真义:学而篇(五)

文:刘如 来源:正见网
【原文】
子曰:“道(1)千乘之国(2),敬事(3)而信,节用而爱人(4),使民以时(5)。”
【注释】
(1)道:治理。这里的“道”作动词用,指治理国家。
(2)千乘之国:“乘”读作 shèng,古代以兵车象征军事力量。“千乘之国”指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国,泛指较大的诸侯国。
(3)敬事:严肃认真地对待政事,尽职尽责,不敷衍塞责。
(4)爱人:爱护人民。“节用而爱人”,指节制国家用度,不因执政者的奢侈无度而加重百姓负担。
(5)使民以时:征用百姓劳力,要注意时令,尤其不能耽误农时,使百姓能够正常耕作、生息。
【译文】
孔子说:“治理一个诸侯大国,要严肃认真地处理政事,恪守信用;要节制用度,爱护人民;征用百姓劳力,要注意时令,不耽误他们的生产。”
【本章要旨】
治国之本,在德政而不在逞才;防乱之要,在平日不扰民,而非乱后方才求治。
从个人修身到治理国家,道理一脉相承:上位者尽职守信、节制欲望、爱惜民力,使百姓安居乐业,社会便有了安定的根基。真正的治国,不应重点关注出了问题后如何补救,更在于平日注意防患于未然,不使问题滋生。
【解读】
一、从个人三省到治理国家,根本仍在修德
上一章,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他从为人谋事、与朋友交往、实践老师所传之道三个方面,反省自己的言行。
到了这一章,孔子把眼界从个人推向国家,讲的是如何治理一个诸侯大国。看似从修身转到了治国,其实学习的根本并没有改变。
个人要反省自己是否尽心、守信,治理国家也要看执政者是否认真履职、言而有信;个人要克制私欲,不能只顾自己,执政者更要节制用度,爱惜百姓;个人行事要顾及他人,国家征用民力,也必须顾及百姓的生计与时令。
所以,修身与治国并不是两套道理。个人修身,是端正自己的言行;治国安民,则是让执政者的德行落实为不伤民、不扰民的政事。
孔子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讲如何选拔能臣、如何运筹帷幄,而是先讲“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是因为治理国家,首先要考虑的不是国乱之后,如何把事情做得多么漂亮,为政者政绩多么显赫,才干如何卓越,而是教人如何从一开始就懂得避免国家出问题,所以强调执政者莫要失德妄为,伤害百姓,而要勤政爱民,施行德政。这才是治国之本。
二、治国如治病:防患于未然,胜过病后求医
古人常说治国如治病。防病为本。一个人如果平日饮食有节、作息有常、劳逸适度,顺应身体的规律,不一味透支自己,便能减少许多疾病发生的机会。
反过来,如果平日毫无节制,饮食无度、作息紊乱,等到身体严重受损,才想起调养,就太晚了。这时当然就需要医术高明的大夫来救治。病情越重,越要求医者医术高超。但此时,救治难度大,即使治好,也会大伤元气。
这并不是说病重时不需要良医,而是说:医术再高,也不能代替平日的养护;治疗固然重要,防病更是根本。治国也是如此。
如果执政者平日克己守德,办事认真而守信,节制自己的欲望,不随意耗费民力,百姓便能安稳生活,社会也较少陷入混乱。
反之,如果上位者奢侈无度、政令反复、横征暴敛,又不顾百姓生计,等到民生困顿、社会失序,才想到爱惜百姓、整顿吏治,自然特别需要寻找有才干的能臣来收拾局面,代价巨大。
这时,才干卓越的官员固然不可或缺,就像重病时需要良医一样。但若只重视乱后如何补救,忽视平日的德行与治理,便是舍本逐末。
孔子所重视的,是从根本上减少动乱发生的条件,而不是等到天下有了大问题,再比谁更有才智,更会收拾残局。
三、节用而爱人:汉文帝放弃修建露台
孔子说:“节用而爱人。”为什么节用能够与爱人连在一起?
因为国家的财力与民力,都不是凭空而来的。执政者多一分奢侈,往往就要有人承担相应的代价;上位者能够节制自己的欲望,百姓便可能减轻一分负担。
《史记·孝文本纪》记载,汉文帝在位期间,宫室、园囿、车马和服饰等方面的开支没有随意增加。有一次,他曾想修建一座露台,便召来工匠估算费用,结果需要花费百金。
听到这个数目后,汉文帝说:“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
意思是:百金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财产。我承继先帝留下的宫室,尚且常常担心自己享受太过,做得不够好,又何必修建这座露台呢?于是,他放弃了修建露台的打算。
这段记载还提到,汉文帝平日穿着朴素,宠爱的慎夫人衣裙不拖地,帷帐也不用华丽的刺绣;修建自己的陵墓时,他同样要求从简,避免因此烦扰百姓。
这些细节共同表现出一种态度:身居高位,并不意味着可以把国家财力视为满足个人享受的工具。想做一件事之前,先想想它是否必要、是否值得、是否会给百姓增加负担。
这正是“节用而爱人”的意义。真正的节用,并非为了节省而节省,也不是一味削减必要的开支,而是不把国家的财力人力当作满足个人欲望的工具。
国家动荡百姓受难时能赈灾固然也算为政者爱民,看似留下了惊天动地的政绩,但与其如此,对百姓而言,上位者能够廉洁,不去横征暴敛,平时就爱惜百姓,就是在替百姓留出生存与生活的余地。哪会动则沦落到需要救济的地步。
上位者能够收住自己的欲望,才有可能真正体恤和照顾好百姓的生活。
四、使民以时:不能让百姓误了生计
古代农业社会,百姓的生活与季节紧密相连。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各有其时。若在播种、收割等关键时节频繁征调民力,即使出发点是办好国事,也可能耽误农事,使百姓一年辛劳付诸流水。
《孟子·梁惠王上》对此有一段形象的说明:“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意思是,不耽误农时,粮食便会充足;不用细密的网在池塘里滥捕,鱼鳖便能不断繁殖;按照时节砍伐山林,木材也就能够持续供应。
这里讲的不只是农业生产的规律,更是一种治理智慧:做事要懂得顺应时序,取用有度。“使民以时”,正是把这种符合天道运行次序的体恤和智慧落实到治国之中。做到不扰民,用民有度。官府不能只顾自己的事务,或一时的需要,就随意打乱百姓正常的生产与生活。
好的治理,不是让百姓时时感到官府在管理自己,而是让百姓能够安心地过自己的日子。
五、德政为本,才能为辅:平日不乱,何须事事补救
现在再回头看孔子所说的三层要求:“敬事而信”,是要求执政者尽职守信,不以反复无常的政令失去民心;“节用而爱人”,是要求执政者克制私欲,不把百姓的财力当作挥霍的来源;“使民以时”,是要求执政者尊重百姓的生计,不因施政而妨害正常生产。
三者看似各有侧重,实际上都在强调同一件事:执政者先约束自己,才能减少对百姓的伤害;遵循天道时序不扰民,百姓得以安居,社会才有长久安定的根基。
一个社会若风气淳朴,执政者清廉爱民,百姓有正常生活与谋生的空间,许多事情便能在日常秩序中自然运转。
这就如同养身:懂得节制、顺应规律、平日养护,便能减少疾病;并不是否定良医的价值,而是不把生病当成生活的常态。
治国也一样。社会严重失序时,能臣干将当然重要;但若把国家的安定寄托在少数人的才智上,而不重视执政者的德行与平日的治理,终究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所以,孔子并非轻视才能,而是强调德行为本。才干可以解决具体问题,德政却能从根本上减少问题。乱后需能臣救治,平日更需德政防乱。
从个人修身,到治国安民,道理始终相通:与其在问题出现后寻找补救之法,不如在日常言行中端正自己,在日常治理中爱惜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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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孔子这一章真正看重的治国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