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有言:画里有家道——重读《女史箴图》

文:长袖客
最近,大英博物馆展出了珍藏的《女史箴图》。这幅长卷相传为东晋画家顾恺之所作。由于画卷本身十分脆弱,这件作品每年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与公众见面。当那些已经有些斑驳的线条重新出现在展柜中,一千多年前的人物也仿佛重新从历史深处走来。
人们常从中国早期人物画的角度谈论《女史箴图》,也常把它理解为一幅规诫宫廷女子的作品。然而,当我们真正沿着画卷展开,去读画旁留下的文字,或许会发现,古人真正想告诉后人的,远比“女子应该怎样做”深得多。它所关心的,其实是天地之道怎样进入人伦,又怎样落到一个家的秩序之中。
《女史箴》开篇并没有先讲女子,而是从天地讲起:
“茫茫造化,二仪始分。”
天地初分,阴阳始判,气化流行,万物成形;继而有人伦,有夫妇,有君臣,于是“家道以正,王猷有伦”。直到这样一个从天地到人间的秩序建立起来,文字才落到“妇德尚柔”“正位居室”“肃慎尔仪”。
这样的次序并非偶然。在中国古人的认识中,人从来不是孤零零地生活在天地之间。天地有其运行的规律,阴阳相济,万物各得其位;人既生于天地之间,人的生活也应当与这种更大的秩序相合。于是,道从天地间落下来,成为人与人之间的伦常;进入人的内心,成为德;落实到人与人的相处,成为礼;再表现在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之间,便成为仪。
这也许正是理解《女史箴图》的一把钥匙。它所画的,看似只是宫廷中的一些女子,背后所呈现的,却是天地间的道怎样一步一步成为人伦的秩序,又落实为一个家的生活。细看整卷还会发现,它虽然画的是一个个人物,真正不断呈现的却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个人怎样在不同的关系中安顿自己,怎样守住自己的位置与分寸,又怎样使彼此之间不失其序。
画卷中有几个很有意味的故事。樊姬劝谏楚庄王,不食他狩猎所得的鲜禽;卫姬规劝齐桓公,则不听和乐。一个有所不食,一个有所不听。她们没有依靠权力去强迫君王,而是先从自己做起,以自己的选择使君王有所感、有所悟。《女史箴》称卫姬“志厉义高,而二主易心”。
所谓德,在这里已经不再是一句抽象的话,而落实成了一个人的选择:面对口腹之欲,可以有所不取;面对耳目之娱,也可以有所节制。外表可以温婉,内心却有所守。所谓“柔”,因此并不是软弱;一个人可以不争,却有原则,可以安静,却有力量。
到了冯婕妤挡熊,画面忽然紧张起来。黑熊攀槛而出,有人向后退去,冯婕妤却向前趋进。《女史箴》没有说她不知道害怕,反而先问:“夫岂无畏?”她当然知道怕。然而“知死不吝”,明知趋身向前可能付出生命,她仍然选择向前。

大英藏本《女史箴图》局部:冯婕妤挡熊
一进一退之间,人的内在已经全部画出来了。
画家甚至不需要写出一个“勇”字。德本来看不见,画却可以让它显现出来;勇本来看不见,一个向前的动作便让人看见了勇;义本来看不见,一个人在危急关头的选择,却把它呈现在人的眼前。
班婕妤辞辇又是另一种选择。面对荣宠,她不是不知其可贵。《女史箴》说:“夫岂不怀?防微虑远。”不是无情,而是知道荣宠之中也要有所节制。
紧接着,画卷忽然把人的故事放下,眼前出现山川、鸟兽、太阳、满月,还有持弩的猎人。题辞写道:
“道罔隆而不杀,物无盛而不衰。日中则昃,月满则微。”
太阳到了中天,便开始西斜;月亮到了最圆的时候,也已经走向亏缺。天地万物没有永远的盛满,人间的荣宠、富贵、情爱,又怎么可能例外?所以古人所讲的“度”,并不是专门用来约束某一种人的规则,而是从天地运行中看到的一种普遍规律。

大英藏本《女史箴图》局部:道罔隆而不杀,物无盛而不衰
后来画卷再次写道“无矜尔荣,天道恶盈”,又说“爱极则迁,致盈必损”。从日月盈亏,到人的荣贵,再到夫妻之间的情爱,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事情,背后讲的却是同一个道理:不可失度。
这也是中国古人理解阴阳与中庸很重要的一面。平衡不是让万物变得相同,而是使彼此不同的生命相互制约、相互成全,不让任何一端无限膨胀,最终破坏整体的和谐。而一个家能否长久,也正在于这种平衡能不能进入夫妻的日常相处之中。
也正是在这里,我们才看清,《女史箴图》画的是宫廷,真正要讲的却是家道。
“出其言善,千里应之;苟违斯义,则同衾以疑。”夫妻即使同衾而卧,如果失去了善与义,也会彼此猜疑。到了“欢不可以渎,宠不可以专”,意思就更加明白:夫妻之间不是不可有情,而是情不可失度;不是不可亲近,而是亲近之中仍然需要有敬。
情,是人间关系的纽带。因为有情,人与人才会亲近,夫妻才会相爱,父母子女才会相亲,一个家才有温度。然而情会有浓淡,也会随着时间和境遇发生变化;情一旦过了,也可能走向它的反面。所以《女史箴》说的不是“欢不可有”,而是“欢不可以渎”;不是“宠不可有”,而是“宠不可以专”;也不是“爱不可有”,而是提醒人“爱极则迁,致盈必损”。
问题不在有情,而在过。
这与前面的“日中则昃,月满则微”其实是同一个道理。太阳到了最高处就开始西斜,月亮到了最圆时便开始走向亏缺;人的情一旦走到“极”和“盈”,也可能开始失去原来的美好。天地间那个不可失度的原则,到了人间,便落在了人的情中。
因此,在传统观念中,一个家能够长久,并不能只靠情。情把人连接起来,却还需要人在变化之中有所持守,这就是德;而人与人相处,又需要有可以遵循的分寸,这就是礼。
情使人相连,德使人有守,礼使相处有度。
中国古人讲夫妻“相敬如宾”,这个“敬”并不是疏远。恰恰因为亲近,才更容易轻慢;因为熟悉,才更容易忘记分寸。所谓“欢不可以渎”,所提醒的正是:有爱而不狎(没有隔阂、不拘礼节),有亲而不慢,有情而有度。
这样再看礼,它便不再是横在两个人之间的一堵墙,也不是为了压抑人的感情。恰恰相反,礼是在保护情,使亲近不至于变成轻慢,使爱不至于变成占有,使彼此不同的两个人能够各得其位,又彼此相成。
从天道到人道,再到家道,中间始终有一条秩序贯穿其中;而礼,就是这条秩序落到人与人之间以后,可以被实践的分寸。
画中那个对镜梳妆的女子,也因此格外耐人寻味:
“人咸知饰其容,而莫知饰其性。”
人知道照镜子,知道整理自己的容貌,可是人的心性呢?容貌有铜镜可以照,内心又拿什么来照?

大英藏本《女史箴图》局部:人咸知饰其容,而莫知饰其性。
《女史箴图》仿佛在这里悄悄放下了另一面镜子。真正需要修饰的并不只是外表,一个人的敬、慎、静、善,虽然看不见,却会一点一点显现在他的言语、神情和举止中。所以到了后面,《女史箴》写出了极有意味的四个字:
“美者自美。”
真正的美并不向外求,也不需要靠获得谁的宠爱或外在的修饰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德之于内,仪之于外;当一个人的内心有所修养,生命处在一种清正、有度的状态中,美自然会从外在呈现出来。
这或许也是中国传统人物画很深的一层审美。画家不是只想告诉后人一个人长得怎样,他更想画出一个人应该有怎样的生命状态。
道原本无形,德原本也不可见,可是古人把它活在日常里:柔,成为一个人的姿态;敬,成为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慎,成为进退之间的分寸;勇,成为危急时向前的一步;知止,则成为荣宠之前的一次退让。于是,道有了形,德变得可见,而画又把这种生命状态保存了下来。
这也许就是中国传统艺术“载道”的意义。它不是给一个抽象的道理披上一件漂亮的外衣,而是让人在形象中看见德,在美中感受到道。
以形载道,以美显德。
《女史箴图》并没有停在“看别人”这里。长卷接近尾声,一个女子独自静坐。没有帝王,没有熊,没有车辇,也没有镜子,外面的故事仿佛都退去了,只留下四个字:
“靖恭自思。”
画卷的方向也在这里从外面转向里面。樊姬怎样做,卫姬怎样做,冯婕妤怎样做,班婕妤怎样做,都还是别人的故事;知道这些故事,并不等于自己已经有了这样的德。最终,人还是要回过头来看自己。前面那个女子借铜镜照见自己的容,到了这里,连镜子也没有了,她所要照见的已经是自己的心。
长卷最后,只剩下一位低首执笔的女史:
“女史司箴,敢告庶姬。”

大英藏本《女史箴图》局部: 女史司箴,敢告庶姬
从“茫茫造化”开始的画卷,走过天地阴阳、历史人物、荣辱进退、夫妻家庭,最后落到一支笔上。天地间的道被人认识,被人实践,被文字记载,又被画家化为形象。千年以后,当画卷再次展开,后来的人仍然可以沿着那些已经褪色的线条,一步一步往回寻找:古人怎样看天地,怎样看人,又怎样把对天地之道的认识,真正活进自己的日常。
也许这正是今天重新打开《女史箴图》的意义。我们需要重新打开的,不只是一卷古画,也包括我们理解中国传统文化【小编推荐:中华文化是高级文化系统】的方式。
因为《女史箴图》所留下的,并不只是一套遥远的宫廷仪范。它从天地讲到人伦,从人伦讲到人与人的关系,从关系讲到夫妻,从夫妻又落到一个人的言语、举止与内心。最终所追问的,仍然是一个至今没有过时的问题:人在天地之间,应该怎样安顿自己?
而这样的安顿,首先就发生在家里。
千年以后,我们依然需要情,依然渴望爱与亲密,渴望一个可以安身的家。可是《女史箴图》所提醒我们的,也许正是:情可以把人连接起来,却不能独自承担一个家的重量。一个家要走过漫长的岁月,还需要人在情中有守,在相处中有度。
《女史箴》写到最后,没有让人继续评说别人。它只是留下:“靖恭自思。”
看到这里,一个千百年来始终没有离开人间的问题,也从画中重新浮现出来:
一个家,究竟靠什么,才能长久地成为一个家?
附:
Google arts and culture 高清影像链接:女史箴图
女史箴
西晋·张华
茫茫造化,二仪既分。散气流形,既陶既甄。在帝庖羲,肇经天人。爰始夫妇,以及君臣。家道以正,王猷有伦。
妇德尚柔,含章贞吉。婉嫕淑慎,正位居室。施衿结褵,虔恭中馈。肃慎尔仪,式瞻清懿。樊姬感庄,不食鲜禽。卫女矫桓,耳忘和音。志厉义高,而二主易心。玄熊攀槛,冯媛趍进。夫岂无畏?知死不吝!班妾有辞,割欢同辇。夫岂不怀?防微虑远!道罔隆而不杀,物无盛而不衰。日中则昃,月满则微。崇犹尘积,替若骇机。
人咸知饰其容,而莫知饰其性。性之不饰,或愆礼正。斧之藻之,克念作圣。出其言善,千里应之。苟违斯义,则同衾以疑。夫出言如微,而荣辱由兹。勿谓幽昧,灵监无象。勿谓玄漠,神听无响。无矜尔荣,天道恶盈。无恃尔贵,隆隆者坠。鉴于小星,戒彼攸遂。比心螽斯,则繁尔类。
欢不可以黩,宠不可以专。专实生慢,爱极则迁。致盈必损,理有固然。美者自美,翩以取尤。冶容求好,君子所雠。结恩而绝,职此之由。
故曰:翼翼矜矜,福所以兴。靖恭自思,荣显所期。女史司箴,敢告庶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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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正见网

